第三节 佛教与仁道
佛教传入中国之时,中国的主导思想是儒家思想。故以儒家的思想来理解、阐述佛教的宗旨,乃至改变印度佛家的面目以适应华夏文明的需要是必然的。在这方面,最早的例子是汉译《四十二章经》,它把“孝道”亦列为佛陀的教训。而“孝道”和业报缘起之说和人生苦谛是很难相容的。这显然是佛教徒为了在中土传播佛教而向儒家妥协的结果。但真正把大乘佛教的教义和孔孟的“仁学”融合在一起的,是三国时代的高僧康僧会。这集中体现在他所编译的《六度集经》中。
大乘佛教的持戒、布施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和般若六度均属于“菩萨行”,其中心思想是悲悯众生,救世度人,度尽众生而后度己。如《道行般若经·贡高品》中菩萨《大誓》所说:“我当作十方桥,令悉蹈我上度去。”这一思想从气功学来看是很有道理的。因为,按照天人整体观,“我”(人我)和众生都是天人整体的组成部分,是“依正不二”的。“诸法无我”在另一种意义上就是要融“我”于众生之中,融“我”于天人整体之中,佛陀倡言“无我”,追求“我”的解脱,意在众生皆“无我”,人人追求“自我”的解脱,那么,众生与“我”皆得以度,这里并无“利己”的意思;而大乘佛教认为,众生大都为无明所惑,难以自度,必须赖“觉者”去“度”,而“觉者”也只有度尽众生,才能和众生一起真正到达彼岸,故度人即度己,在救世中救己。从方法论上来看,这和马克思所说的“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,才能最后解放自己”的思想是一致的;和儒家的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”,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“以天下为己任”的思想也是相通的。而众生之所以可度,按大乘佛学来说,是因为真如(本体)佛性存在于众生之中;而从儒家来看,是因为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这表现为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”,表现为“不忍人之心”。所以,大乘佛教的菩萨行,和儒家的忠恕仁道,是有其内在联系的。当然,对于人生本身的看法二者是对立的。佛家的菩萨心肠出发点是“苦谛”,人生皆苦,因而从对于人生、对于人类社会实践的态度,本质上来讲是消极的;而儒家对人生、人类社会实践的态度、本质上是积极的。但这种对立,又是统一的,是相反而相成的。基于此,康僧会把大乘佛教的“六度”和儒家的仁道结合起来,用儒家学说阐述、改造佛教的教义,同时,借佛教的流行以推行儒家的思想,俾适应中国当时社会的需要。
在《六度集经》里,康僧会把“布施波罗蜜多”称为“布施度无极”,而把其内涵概括为:“慈育人物,悲悯群邪”,“润弘四海,布施众生”。且对于不同的人提出了不同的要求,比如对于国君来说,“布施”的主要内涵是“德”,而不是财宝,他说:“君贫德,民穷矣;君富德,民家足。”而对于一般人来说,“布施”的首务是“慰孝悌,养孤独”,认为“布施一切圣贤,又不知孝事其亲”。这显然是儒家的思想。与此类似,他解释“忍辱度无极”为:“吾宁就汤火之酷,菹醢之患,终不恚毒加于众生也。”故“宁为天仁贱,不为豺狼贵!”“宁为有道之畜,不为无道民矣!”而“忍”者“仁”也,正是孔子仁学思想的要素之一。对于《精进度无极》,他的解释是:“忧悯众生,长夜沸海,洄流轮转,毒加无救,菩萨忧之,忧至孝之丧亲矣。若夫济众生之路,前有汤火之难,刃毒之害,投躬危命,喜济众难。